次日天一亮,芙蕖就把车驾出去,自己跑去高处望了望,襄州城果然还是封锁的。芙蕖想过去附近的农户家借宿,但李恪的样子,恐怕一敲门人家就要去报官了。
虽然借宿不了,却可以去农户找人买些食物、炭火;靠近人烟一点,也不容易遇见野兽。
她就在附近村落寻了一处隐蔽的林子,将马车藏了起来。
打算去买些炭火和吃食。
李恪让她翻开他随身的衣物。芙蕖一摸,里面哗啦啦掉出来了许多银两。
芙蕖问他哪里来的?
李恪说,他杀淳于朗的时候,顺便摸了对方的钱袋。
芙蕖频频看他,毕竟当时他伤得不轻——这就是杀手的职业素养么?
其实失忆前的李恪出身不凡,哪知道要拿走钱。是芙蕖这个小女郎实在节俭,很爱惜钱财,怕刮烂裙子,也只因为裙子比较贵。
于是,每次杀人后,李恪都会顺手摸走对方的钱袋,塞了一些给这个小女郎。
她至今没有发现,她包袱里的银钱已经一生二,二生三。
芙蕖不是细心的小娘子,反而是有点着急的性子。瞧见炉子要灭了,早上正下着雪,她也不记得自己的脸上被吹破了,掀开帘子就要往下跳。
李恪却到底比她年长许多。
将人叫住,喊她抹冻疮药。她匆匆往脸上一涂,想走又被他给叫住。
先是将毯子给她,叫她在脖子上围上一圈,这样挡住外头的风,脸上就不会被吹破了。又明白这个小娘子心疼钱,便告诉她还有许多,不用吝惜。
她的衣裳太薄,看看有没有厚实的冬衣和靴子,若有狐皮狼皮,也一并买回来。
那个江湖人因在病中,凌冽的杀气都收敛了许多,声音还是不咸不淡的,叮嘱得极仔细。到底是年长许多,总要沉稳些。李恪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说两句话就有些吃力,于是讲得也慢。
他的长发落下来,在她的眼前晃呀晃。
晃得她老是想伸手去抓。
他说了什么,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眼睛跟着他的发丝转。
她闻到熟悉的松针气息,想要凑过去嗅嗅,就对上他怀疑的眼神。
立马假装自己在听。
芙蕖感觉这个场景很熟悉。从前在长安的时候,她想冲出去玩雪,总被阿娘喊回来唠叨。
她很认真地看着李恪,“江湖人。”
他说了许多话,有些疲惫地抬眸看她。
她大声说,“你好像我娘啊!”
李恪:“……”
她冲出去,冲进大雪里。
李恪看着被卷飞的车帘,在这一刻和芙蕖的娘同频了。这死孩子!
她总说李恪不解风情,其实她又懂什么风情呢?只知道呼啦啦地往雪地里一冲。
将什么摇晃的风情,全都抛在了脑后。
昨天夜里柴火灭了,她早起发现重伤的人身上的毯子都没有余温了。
她要穿过大雪,去买很多的炭火和食物,夜里他们就不会挨冻了!
农家还有不少的余粮,芙蕖用箩筐装了些粮米和大枣,又买了些肉用纸包好。
村庄里哪有现成的冬衣卖给她,只有压箱底的披风。她买了件白色的,另外一件玄色的叠好放进箩筐里,是给李恪带的。她本想再买床棉被,可还要买炭,一个人实在扛不了,就买了两张狼皮。
她背着箩筐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跑了。
她却不在意风大,也不觉得冷,跑得一张脸热乎乎的。
她还很有心眼地在原地等了等,发现没人跟着她,这才朝着林子里跑去。
……
李恪没有闭眼休息,只是一直望着窗外。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,不免叫人牵挂。芙蕖出去至多一个时辰,他却觉得过了很久很久,几乎想要自己出去看看了。
终于,林子的尽头,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她回来了。远远地就喊他“江湖人”。
李恪只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她的脸上没有再吹破。又瞧了眼她身上裹着的厚实的披风,知道她没有吝惜钱财,应当是没有冻着,这才放下心来。
表面上,这江湖人依旧是那副对万事漠不关心的模样,看不出一点关心。
芙蕖却让他别装了。
李恪缓缓地把水囊放下。
她哪里晓得看人脸色,超大声地戳穿他:担心她就直说,她难道会笑话他么?
芙蕖是个极没眼力见的,对上了心眼多的人,就成了天然的克星。
李恪不吭声了。
好一会儿想开口,可芙蕖已经从他身边飞走,车帘在她身后晃荡,留下一串轻快的小鸟踩雪声。
若要高声辩解,显得欲盖弥彰;若非要和她解释,便显得他更加小气了。
最后只好默默坐在原地,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脸上黑布缠得严严实实,谁看得到他的脸色?他的眼神倒是能传达些信息,但个子太高了,芙蕖得抬头瞧;她平视他,就只能看见宽阔的胸膛。此人又显然不是刑天。
这顿午饭吃得格外沉默。
李恪默默垂眸喝粥。
活像是被芙蕖糊了的粥给毒哑了。
她还往里面加了许多糊了的大枣和鸡肉,颜色很像是耗子药。
新买的炭加上,车里就暖和了许多;那件新买的披风披在他身上有些小了,倒是很好看,他肩宽,穿披风很有气质。
李恪不在意,只觉得她新买的衣裳好看,穿上像是雪兔。
只是下午换药的时候。明明有剪子,她非要用手,弄得手上都是血污。多难洗?
她新买的衣裳,也要蹭脏了。
李恪想叫她拢好袖子,芙蕖就草草一捞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,像藕;
她自己不在意,李恪却不能盯着看。
可是一低头,她的手指也和她这个人一样,粉粉的,指尖带着一点微凉。
她不敢用力,小心翼翼的碰在他身上,有些痒。
这千锤百炼的身躯是坚硬的,缠着的黑布是粗糙的,血肉模糊的创口更是狰狞;和这样的小娘子柔软的指尖放在一起,像铁锈与面团,横刀与春花。
叫这江湖人只看了一眼就匆匆移开视线。
他又想说些什么于礼不合的话。
实在不想她用手指碰他。肌肤相贴,不妥当的。
芙蕖才不管他,她只在意一旦敷歪了药,那不就白费了功夫?
他说话,她全都当做耳旁风。还不如他偶尔垂落在她脸上的发丝叫她在意。
李恪不说话了。
她的绣鞋不知何时靠得极近。芙蕖并未察觉,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药粉上,无意识地往前探了探,便和他的乌靴的鞋尖贴在了一起。
从前,他们之间有一条影影绰绰的界限。
芙蕖多少对这个江湖人有些陌生和畏惧的,因为她没有太多的底气和依仗。但经历了这一遭,两个人不约而同变得亲密了起来。这种亲密倒不是行为上的,而是在同生共死一遭后,心的距离自然就拉近了。
这个小娘子提着裙摆,轻而易举地跨过了他们之间的楚河汉界。
还得意洋洋,啊呀,李恪呀,你的这条河,怎么这样窄?
不是李恪的河太窄。
是春花被风吹过了岸。
谁能拦住那阵风?
……
下午,气温更低了些。若不是及时补充了炭,又将狼皮盖上,恐怕要被冻出个好歹来。
李恪的脸上因失血而苍白,芙蕖往粥里加了肉和红枣补气血,却也不可能马上见效。此番重伤,他约莫流了三分之一的血,下午时伤口又渗出血来,整个人便有些昏沉起来。
芙蕖有些害怕,便让他歇着不要起来了。他整个人半梦半醒,她好几次以为这个人要死掉了。本来,李恪就有股半死不活的气质,现在她就更加分不清这
人是不是活着了。
她时不时就要去狼皮下摸摸他的脉。
快入夜时,摸不到了,芙蕖慌张了起来,在他耳边叫“江湖人”。
李恪幽幽地睁开眼。
他的横刀刀把上也缠着黑布条,手感和他差不多。
他不能叫一个小娘子总摸他手腕,也不能叫她乱摸到其他地方。所以递出去了替身。
她每次都摸的是他的横刀。
她多次从他的横刀上摸到脉搏,可能真的见到鬼了。
庸医把了脉,给了他医嘱:多喝热水。
又塞了他很多的红枣补气血,要求他必须全都吃下去。
李恪只好起来吃了一肚的枣。
见他清醒过来,芙蕖才放下心,守在外头也不总跑进去摸他了。
她裹着厚实的披风,坐在外头只露出一个脑袋,雪花簌簌落下,她望着白茫茫的山林,莫名想起了从前在山上的时候。
这个江湖人向来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。他轻功很好,芙蕖靠得太近,他就像是燕子一样飞远了。总是坐在屋顶或者房梁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她让他下来。
李恪就让她上来。
她只能在下面跳脚,够不着,又爬不上去。
他就在上面抱着横刀,看她在地上着急。
芙蕖说让他等着。
李恪说,等什么?等她长出翅膀么?
她又不能插上翅膀,飞到他的身边、靠在他的肩上。
风水轮流转。
现在,他奄奄一息,挪一下都费劲;芙蕖却生龙活虎,力大无穷。
她的脑袋从自己身上,转到里头柔弱可欺的李恪身上。
恰好外头的雪变大了,李恪将她喊进来。
他已经醒了,这样的温度里,在外头耳朵都要被冻坏的。
李恪说他来守夜,让她放心在里头待着,反正他已经歇了一下午了。习武之人,耳力不同寻常,醒着就能知道外头的动静。
她搓着手躲进来了,此时,李恪还不知道自己要大难临头。
他正在闭目养神。
就看见一个人欢欢喜喜拱到他面前。
她直接坐在了他的身侧,拍拍裙摆上沾的雪屑,襦裙往他身上一蹭。
跃动到他眼前的,是一只芙蕖;扑面而来的,是小娘子身上的香气。
无数次从她手中扯回自己衣摆的李恪,瞬间就明白了她想要干什么。
黑衣剑客身上有伤,一动就钻心的疼。勉强动了动,实在是没办法做太大的动作。他勉强挪了一点。可是车厢就那么大,能挪到哪里去?
芙蕖凑近了他,一颗脑袋拱过来。
他一低头,就可以看见她红扑扑的脸蛋。
他把头往左边撇。
她又钻到他的左边。
他无可奈何,转到右边去。她就像是花蝴蝶一样绕着他打转。
李恪不愿看她。
可若看地上的影子,也能见两人影子纠缠;若看鞋尖,只见绣鞋靠近,将那乌色的靴子逼迫到了角落里。只好去看帘子,帘子飞起又落下,好生缠绵。
芙蕖得意极了。
她想要靠得更近一点,最好叫他不能不看她,才将脑袋凑近。下一秒,她就发现自己动弹不了。
那乌靴往前一步,就将她抵在了车壁上。
李恪平静地看着她。
她莫名有点心慌,不敢去看他。只好盯着自己裙摆下,他的乌靴瞧。
他将她的慌张看在眼里。
她以为他和她一样,也要叫她难堪的,紧张极了。
可眼前的李恪,已比她年长了足足九岁。
年长些的人垂下眸子,勉强用没有受伤那边的手,将毯子盖在她脑袋上。
窗外,大雪如棉,片片飞下。
他的声音带着仿佛炭火将熄时的一点余温,
“闹就闹,将帘子掀开,着凉了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