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近天亮的时候,林期乐的烧终于退了,也不再哼哼唧唧说胡话了。
陆长希给他喂了些清粥,哄着他把苦药吃下,又把人慢慢哄睡着了。
生病的人安静地蜷在被窝里,睡颜乖巧,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,脸颊上的薄红已经褪去了。
陆长希低头看着,目光软了下去,悬着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了。
床头柜的手机忽然亮了。
陆长希随意地扫了一眼。
是游国平给他发的消息。
【游国平:前几天管家让人收拾了家里的东西,翻找出一些你妈妈的旧物,你带走吧,下午2点祠堂见,见面详谈。】
陆长希盯着这条消息,沉默了片刻,拇指熄掉屏幕,没有说话。
林期乐醒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陆长希的外套。
衣服上带着某人身上冷淡的香味,贴在他胸前还有余温。
林期乐捏了捏眉心,坐了起来。
睡了这么久,他的精神好了不少,人也没那么恹恹的了。
想起梦里的场景,他声音沙哑地喊道:“哥。”
房间里无人回应。
“哥?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人应。
去哪了?林期乐嘀咕。
他侧身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,打开一看,陆长希给他留了条消息。
【哥:游国平说找我有事,我去祠堂一趟,很快就回来,如果睡醒了,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。】
游国平?祠堂?
他找哥干嘛?
林期乐皱眉抓了抓头发,本能地对游国平不信任,总觉得那老头不安好心。
他当即给陆长希发消息。
【AA大王:[大王苏醒.gif]】
【AA大王:你现在在哪?什么时候回来?有没有受欺负?要不要我来找你?】
静等了几分钟,陆长希没有回。
林期乐心头不禁慌了起来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不行,他还是得去看看。
他连忙掀开被子下床。
简单洗漱完,林期乐披了个薄外套就出门了。
正是下午,外面阳光有些刺眼,但是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走出大门没一会儿,林期乐就懵了。
这路怎么跟守灵那天晚上走得不一样?
他记得是往这个方向走的啊。
这才过了没多久,不至于记错吧。
林期乐左右看了看,没看到人,略一咬牙,决定相信自己继续往前走。
没想到越走越糊涂,最后竟然迷路了。
望着四周陌生的环境,他彻底没招了,掏出手机要给陆长希打电话求助。
手机还没放在按键上,先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嘻嘻哈哈的笑声。
“不是吧,你说真的啊?”
“还能骗你啊。”
林期乐放下手机,犹豫着走近,想找个人问问路。
内心祈祷最好是佣人,不是游家人。
从拐角走进去,是一个大花园。
长长的紫藤花廊,满架鲜花绿荫,一串串紫白花枝像瀑布似的垂落。
花廊旁边的秋千架下隐约有几个人影。
借着花枝遮掩,林期乐走近了一些,看到了游君康和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。
他本能地掉头,不想和游家人有过多的接触。
没走几步,就听到一道懒洋洋的男声:“那个姓陆的是灾星吧。”
“你看平时大伯身体多好啊,他一回来,大伯就气病了。”
“真不明白,大伯那么好的人,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儿子。”
“可能从小长在外面,没家教吧。”
林期乐顿住脚步,回头,冷冷地望向那堆人。
小小年纪就编排造谣别人,你们才没家教呢,你们全家都没家教。
游君康道:“本来就是啊,难道你们不知道吗?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克死了他妈,算命的说他天生命硬。”
人群中有人弱弱出声道:“可是不是说那个大师已经坐牢了吗?大伯不让我们提这件事吧。”
游君康冷嗤:“又不是只有一个人说他不祥。”
“我听我爸妈说,当时大伯找了英城好几个算命的,个个都说他不祥,说他克父克母,长大以后会变成一个变态。”
“啊?”
众人半信半疑。
一提起这个,游君康就来劲了,“我跟你们说一件事,你们千万别往外说。”
众人纷纷竖起了耳朵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哥你就别卖关子了,快说。”
游君康神秘兮兮道:“爷爷是被陆长希气死的!”
“卧槽?!”在座的倒吸了一口凉气,都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。
他们大多年纪较小,游老爷子死的那会儿,他们要么刚出生,要么5岁以下还没什么记忆。
不远处的林期乐闻言也是眉头一皱。
什么意思?
那老头死了关他哥什么事?
游君康缓缓说起了这桩游家秘辛:“当时爷爷病重了,有个大师说,三代以内的血亲可以换命,刚好陆长希命最硬,他们就把陆长希叫了回来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游君康说:“当然是真的了,我怎么会骗你们。”
“啊,那怎么换命啊?”
游君康绘声绘色描述了起来。
“我也是听我爸妈说的,那个大师让陆长希穿着爷爷旧衣服,让人每天用柳条鞭打陆长希,说是可以抽魂。”
“哦还有,大师在符纸上写下两个人的生辰八字烧成灰,让他们每天交换喝下去。”
众人好奇问:“然后呢?”
对上他们期盼的眼神,游君康挺了挺腰杆,得意极了。
正要开口,余光瞥到一个人影。
一扭头,便看见林期乐站在不远处,目光阴沉地望着他,神色难辨。
游君康眼神中闪过慌张。
“你、你干嘛偷听别人讲话?”
林期乐一言不发,沉着脸,大步流星朝他走了过来。
游君康彻底慌了,连连后退,“你、你想干嘛?”
林期乐揪住游君康的领子,厉声质问:“然后呢?”
游君康吓得直哆嗦,“你干嘛?松手!”
见扒拉不动林期乐的手,他瞪眼看向旁边那几个小孩,“你们快来帮忙啊,把他弄开!”
几个小孩如梦初醒,涌了上来。
“你谁啊,我叫人了。”
“放开我哥!”
林期乐一把将他们推开,亮出结实邦硬的拳头,冷声道:“我只是问他几句话而已,我看谁敢上前。”
被他这么一喝,众人纷纷被吓住了。
有一个想偷偷溜去通风报信,结果给林期乐发现了,当场喝住,揪了回来。
林期乐一手揪一个,“你们要是不怕我把你们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你们的长辈,那就尽管去告状。”
有两个胆小的已经脚软了,“又不是我们说的。”
“对啊,我们什么都没说。”
游君康大叫:“你们这些叛徒!”
林期乐松开那个报信的,将游君康整个人提溜起来,重重往旁边花架的柱子上一摔,钳制住他的肩膀。
“嘶啊!痛痛痛——”
游君康痛得倒吸凉气。
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,怎么手劲这么大啊?!
林期乐冷声道:“然后呢?继续说!”
“我说我说!”游君康又是一阵吱哇乱叫,“我说还不行吗!”
林期乐:“说。”
对上林期乐冷冽的目光,游君康的目光闪了闪,“我也是听我爸妈说的。”
“陆长希他、他一开始想逃跑,趁着大家不注意,把祠堂烧了,结果又被抓了回来,爷爷让人狠狠打了他一顿。”
林期乐的拳头猛地攥紧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最后还是大伯出面,和陆长希聊了,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,反正那天之后,陆长希就再也没有闹过了,乖乖被打,乖乖喝符水。”
“大家都以为陆长希从此就这么安分了,结果有一天晚上,他背着家里人偷偷跑了。”
林期乐原本就苍白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,眼眶微微有点红。
他咬了咬牙,沉声道:“怎么跑的?”
游君康说:“这我哪知道啊,反正一大早醒来的时候,他就不见了。”
“出山只有那条路,他应该是大半夜走的,大家都很纳闷啊,他一个人黑灯瞎火怎么走的。”
林期乐喉头忍不住哽咽。
那条山路这么崎岖,陆长希当时还是一个半大孩子,大半夜是怎么走了那么远的路,又赶在下午回到他的身边。
他攥住游君康的领子,哑声逼迫道:“还有呢?”
“我不知道了。”游君康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挣扎了几下,“我就知道这么多了!”
林期乐深吸一口气,声音略微有些颤,“祠堂怎么走?”
游君康颤抖着手指往对面指了指,“往、往这个门出去,沿着那个花路拐个弯,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了。”
林期乐把手松开,狠狠往游君康脸上砸了一拳。
巨大的力道扑通砸在脸上,游君康被揍得往后踉跄几步,跌坐在地上。
他不可置信地捂着脸,左侧的鼻血如血柱般流了下来,“什么人啊,我都说了你还打我?!”
林期乐转身就走。
身后的叫骂声不绝,“你回来!”
“你这人怎么打人啊!”
*
祠堂香火袅袅,游国平低眉把香插在香炉上,虔诚地拜了几拜。
陆长希平铺直叙道:“母亲的东西呢?”
游国平叹了口气,转头和他对视,“长希,爸爸要跟你说句对不起。”
陆长希连眼皮都没掀起来,摊开手掌,只重复两个字:“东西。”
游国平耐心道:“东西我会给你,你先听我说。”
“你想和林家小子在一起,可以,爸爸以后再也不阻止你了。”
“不过我有一个要求,以后你要在子侄中过继个孩子,这样爸爸才安心把遗产交给你,我们这一脉也算后继有人了。”
这事他想了一天一夜,陆长希如今已经大了,如果再阻止的话,说不定父子会更加离心。
林期乐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狐狸精,到时候枕边风吹得更猛了。
倒不如就此放手,说不定哪天陆长希厌倦了就回心转意了。
有个孙子继承家业,钱就到不了林期乐手里。
陆长希冷嗤了一声:“你不会觉得自己很宽容吧?”
“我和他在一起不需要谁的同意,你的钱爱给谁继承继承。”
游国平登时怒目圆睁:“糊涂!我和你妈妈就你一个儿子,不给你给谁?”
陆长希平静地望着眼前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人。
真可笑,小时候嫌弃他命不好,把他丢在外面,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管,如今又好像鬼上身一样,非要扮演什么慈父,说要把家产给他。
“我没工夫陪你演戏,母亲的东西在哪儿?”
他冷冷开口,懒得再和游国平纠缠。
游国平转头,淡淡看向眼前的牌位,不紧不慢道:“你向你爷爷上柱香道个歉,我就把东西给你。”
他昨晚梦到老爷子了,梦里老爷子骨头还挺硬朗,一个劲的问他陆长希考上什么大学了。
祖宗特意托梦,可见老爷子还是很关心陆长希的。
闻言,陆长希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,嗤了一声,“道歉?”
“我为什么要跟他道歉?”
游国平道:“当年,医生说你爷爷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,如果不是你任性跑回去,还弄了那么大个恶作剧吓你爷爷,你爷爷怎么会走那么快?”
陆长希勾起嘲讽的笑,“既嫌弃我不祥,又觊觎我命硬,让我给他续命,你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吗?”
游国平沉默了片刻,“你以为我当年没劝过你爷爷吗?你是我的儿子,我怎么会不心疼你?”
“可是当时你爷爷大限将至了,我想着老人走前有个盼头也好,活得开心一点。”
“再说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?爸爸当时也是为人子女,你为什么就不能明白爸爸的苦衷呢?”
那时候他一心扑在工作上,顾不上家里,对重病的父亲很是愧疚。
所以他想着,小孩子嘛,正是皮糙肉厚壮实的年纪,不过是喝几天符水,被那个细细的柳条抽几下,又不会怎么样。
再说了,家里还有医生呢,出不了什么大事。
陆长希忽然轻笑出声。
他平静地望着游国平,眸底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,“所以你明知道那个换命的方法是无稽之谈,还要把我骗回来?”
他从前一直以为游国平是封建迷信入脑,没想到游国平明知道那个方法是假的,还要骗他回来。
游国平面上闪过愧疚,“是,这件事情我承认我做得不对,但是都过去这么久了,你气也该消了吧?”
“我昨晚梦到你爷爷了,他在梦里很是挂念你,要是他看到你现在长大成人了,还考上这么好的大学,估计在地底下也会祝福你的。”
“长希,你就不能稍稍低个头吗?”
如果陆长希愿意给老爷子上柱香,说明还有一丝孝心。
这样的人才适合继承他游国平的家业。
这是他给陆长希设置的考验。
“祝福?”
陆长希轻声念着这两个字,低笑了一声,抓起最近的那个牌位,狠狠砸在地上。
木雕牌位撞到地上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,不知道有没有裂开。
“死都死透了,谁要他的祝福?”
他踩住那块牌位,鞋底在上面碾了碾,冷淡地抬起眼眸:“不是想要我的命吗?有本事半夜找我索命好了。”
“你!”
游国平目光猩红地盯着地上的牌位,觉得自己身为父亲的威严被狠狠碾在脚底下,脸火辣辣的疼。
也不管什么体不体面了,他抬起巴掌就往陆长希脸上招呼,“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!”
岂料手刚举起来,就被人从后面抓住胳膊,硬生生往后一拽。
游国平身体不稳,被带得趔趄了几步。
“谁?!”他猛地扭头。
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。
林期乐攥着他的胳膊,脸色阴沉,声音冷冽:“谁允许你打我哥了?”
“你也配?”